一辆电动车,一个头盔,一方口罩,一台相机,一个人。

有时候当武汉的街头看上去空无一人时,赵彬会在心里觉得自己像一个独行侠,虽然从熙熙攘攘到悄然无声只是在那么几天时间里完成的,但是他却觉得,像是过了好几年那么长。

30岁的赵彬在武汉送外卖已经两年多时间了,和为了生计跑单的大多数同行相比,他的生活带着一点“艺术性”,他喜欢去美院蹭雕塑课,喜欢去武大的食堂吃饭,喜欢和大学的老师聊天,更多的闲暇时,他会带着相机骑着电动车,跑遍这座城市的街头,记录下一个个瞬间。而因为新型冠状病毒肺炎,似乎一夜之间,这座有着1000多万人口的城市变得空荡,他一下子慌了起来。

行驶在街头,赵彬开始想念那个熙熙攘攘的武汉,他无数次在脑海中幻想,等到这次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结束后,人们会走上街头庆祝,陌生人会抱在一起。“我想拍下那样的武汉。”赵彬说。

 

1. 最热闹的地方空无一人  他站在路边哭泣

大年初一的深夜,赵彬送晚餐后,一个人骑车打算回到住处,却被路边的一个手中拿着CT单子的老人拦住,老人告诉赵彬,自己的孩子现在在外地没办法回来,老伴又去世了,从医院检查出来想回家实在打不到车,也没有公交车,她哭着求赵彬能不能送她一段。赵彬心里害怕,“但是如果我不送她,我会一辈子忘不掉这个老人被我丢掉的影子。”

疫情之前,赵彬路过的小吃街

 

赵彬最终拉上老人,随后他进行了自我隔离,好在,几天过去,赵彬并没有出现新冠肺炎的症状。“这不是那个我熟悉的武汉,那个武汉有浓浓的市井气,而不是冰冷孤独,但是,我会记录下这个特殊的武汉,因为我相信,温暖的武汉会回来。”他说。

 

赵彬平时在武汉租住的地方,就在湖北美术学院藏龙岛校区旁边,一个月600块的房租,对一个月可以收入8000元左右的他来说并不是太大的负担,不过赵彬已经成家,并且是两个孩子的父亲,所以他还是尽量过着勤俭的生活,能留下更多的收入寄给家人。

 

选在美术学院旁租住,是他来武汉送外卖之前就有的打算,“我喜欢雕塑,喜欢看各种各样的展览,距离学校近,可以进来蹭蹭课听,有时候还会给美术生做模特,能够在教室里待着,听老师和学生们的交流,就非常满足了。”他说,“大多数时间我都是在送外卖赚钱,休息的时候能够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,我特别满足,特别开心。”

 

而在新冠肺炎疫情发生以后,这种曾经的生活状态一下子被改变了,赵彬每天骑着车,在空空的大街上行驶。

 

几天前,赵彬路过了武汉的地标性建筑光谷广场,这是一个建设了很多年的盘道,1400多吨的“星河”雕塑坐落其中。赵彬把电动车停在路边,默默地看着硕大的“星河”雕塑,那个曾经最热闹的地方,此时鸦雀无声,零零散散的车和行人,更显出了此时的寂静,整座城市就像停止了转动的机器,看到这些,赵彬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下来。

 

2. 喜欢用镜头记录下城市  最爱拍睡着的人

赵彬并不是一个“安分”的人。

他出生在河南南阳,因为小时候不喜欢读书,高中都没有上的他,很早便离开家外出打工,而他第一个落脚的城市,就是武汉。

“武汉算是离我家比较近的大城市,所以最开始出来打工时,我就在武汉的一家饭店做服务员。”赵彬说,之后自己又去过深圳、北京、西安,而在深圳打工的经历,让他开始给生活中注入了一些“理想”的色彩。

赵彬常会把镜头对准这座城市的小动物

 

“我在深圳的时候,曾经在深圳博物馆做过一段时间的保安,那里经常会举办各种各样的美术展,我有时候就会帮忙搬东西,接触到了雕塑,就开始喜欢,甚至想着自己要去学做雕塑。”赵彬说,“对我这种没读过太多书的人而言,这似乎是天方夜谭,可后来我真的在西安、武汉跟着一些美术老师学习过,但是为了生计,我没办法完全放下谋生而去追求这些,只想着能够和这种理想的生活更近一点便好。”

 

2018年,在多座城市打工后的赵彬,又回到了武汉,成为了一名饿了么的外卖小哥。他随身带着的最贵重的资产,就是2013年在深圳时,他花6000多元买的一台单反相机,那个时候他一个月的收入,也只有2000元。

 

赵彬的照片里,记录着这座城市的点点滴滴。“外卖员这个职业比较自由,适合我这种性格的人,而且一路送外卖,一路还可以拍拍照片,记录下这个城市的种种。”赵彬说,“我什么都喜欢拍,风景、标志性建筑、我的同事,等等,但是后来我喜欢一类题材,就是那些在街头睡觉的人,这也是武汉的一个特色吧,夏天的时候会有不少人在路边纳凉休息,然后就睡着了,我觉得那个时候的人,是最真实的最自然的,我的拍摄也不会影响到他们,是武汉这个城市特有的一种记录角度。”

疫情前的武汉一角

 

3. 城市睡着了  他们必须醒着

赵彬觉得,武汉这座城市,现在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
 

赵彬说自己很喜欢马格南图片社的一些故事性的照片,他经常会一边拍照,一边和被拍摄者聊聊天,听听他们的故事,这也是他了解一座城市的方式。可是现在,他的故事却似乎中断了。

 

“2020年春节,我本来就没有计划回河南老家,想着春节的时候工资高,能多赚一点钱,我爱人和孩子都在老家,两个孩子一个3岁,一个才3个月,都是男孩,压力挺大的。”赵彬说,“但是没想到,这个春节,这么特殊。”

 

赵彬说,他是在1月20日左右,忽然感觉到这个城市所弥漫的紧张气氛的,曾经他很少在街头看到有人戴口罩,但是从那个时间节点之后,他发现街上戴口罩的人越来越多,人们脸上,也似乎带着一丝焦虑。

疫情发生后外卖小哥在给医生护士送餐

 

1月23日凌晨2时许,武汉市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挥部发布第1号通告,自1月23日10时起,全市城市公交、地铁、轮渡、长途客运暂停运营,机场、火车站离汉通道暂时关闭。

 

“那一天我明显感觉到,路上的车开得都很快,大家慌慌张张的,而一天之内,街上就几乎见不到人了,我从来没有想过,那种在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场景,会发生在我自己生活的城市中。”赵彬说。

但是作为外卖员,赵彬和同事们却必须“醒着”。

 

“其实单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停掉外卖,但是如果停掉,很多行动不便的人,尤其是孕妇、病人、老人,是没有办法出门买东西的,我们必须工作,替他们去解决问题。”赵彬说。

出入小区时被保安测量体温

 

对外卖员来说,平日里最容易发生摩擦的对象,就是小区的保安和路上的交警,但是因为这次新冠疫情,在武汉,这些依然坚持在岗的职业角色间的关系,似乎发生了微妙的转变。“以前我们经常会和小区的保安发生摩擦,无非就是不让我们进门,而我们却要赶时间之间的矛盾,但是现在,我们拿不上楼的外卖,他们有时候会替我们带上去,因为附近的餐馆停了,这些保安也只能点外卖,虽然距离他们的可以点餐的餐馆都很远,但是只要看到是他们的单,我们就会接。”赵彬说,“而那些交警,以前我们都是尽量躲着走,可是有一次我在等红灯,旁边的一个交警特意走过来,告诉我一定注意安全,戴好口罩。那个时候我感触特别多,大家都是普通人,而这个城市,也是在靠着这些普普通通的人渡过难关。”

 

4. 用镜头寻找希望  期待疫情结束后的照片

生活在疫情的中心,赵彬并不是没有担心过自己。

 

他的家人也曾经劝他回去,但是赵彬却依然想要留在武汉,一方面是因为担心返回家中会给家人带去风险,同时,他也希望能够帮助这座自己热爱的城市。

 

我曾经给医院的医生们送过很多次外卖,有一次我看到有人给医院捐赠了一车牛奶,我就帮忙卸货,把牛奶运进医院大厅的时候,一位医生急忙叫住我,说我没有做好防护,不要再往里走了。“可那就是他们平时工作甚至休息的地方。”他说。

赵彬说他喜欢拍这座城市睡着的人

 

赵彬说,自己特别喜欢武汉,只要4.5元一碗的热干面做早餐,让他觉得很亲民,有时候给高校送餐,他还会在食堂蹭顿饭。“我有时候还会做做对比,觉得武汉大学的食堂是我最喜欢的,真想能再回去吃一次啊。”

 

疫情发生后,订单数下降了不少,赵彬的同事绝大多数也都休息了。以前一天可以送40到50单,现在一天只有30单左右,而且因为饭店大多关门,订单也多是生活用品代买的单子,有时候送餐间隙,赵彬会继续掏出相机,记录下这座城市的现状。

 

“有的时候会拍还在坚持的同事,有的时候会拍一些武汉的地标建筑,老房子啊、商业街啊一类的,很空旷,以前可能会觉得人少的时候拍街景会很好看,比较能够突出建筑,但是这个时候,虽然空旷了,心里却不舒服。”赵彬说,“有的时候晚上送餐,路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,有几次都不自觉地流着泪掏出手机相机来拍照,我希望疫情结束以后,能够再来这里拍一次。”

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取暖

 

赵彬依然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坚持发每天拍到的照片,“武汉的物资供应没有问题,除去青菜、消毒液比较紧张,其他的都可以购买到,请大家不要传谣”“在街头收到路人赠送的口罩,这个春节很暖心”,他也在用这种方式,向别人传达着武汉的坚强和温度。

 

“我们都期待着这次疫情结束,期待着这座城市重启,我有时候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会想,哪一天宣布疫情结束的时候,大家会从房间里跑出来庆祝。”赵彬说,“那个时候,我希望会拍到陌生人为了庆祝而拥抱在一起的照片。”

 

文/北青报记者 付垚